两宋道学家在建构自己的哲学体系时,普遍将世界理解为一个生生不已的过程,抓住了周遭永恒的大化流行。这样的传统源出于《周易·系辞》“生生之谓易”,在儒学发展的第二期,儒家的任务是为儒家生活方式的合理性提供理论论证,因此两宋道学日益丰富化、逻辑化、思辨化和体系化。
关于两宋道学理解的变化的永恒不变和世界的生生不已受到了极大程度的重视,然而,变化为什么得以永恒不变,或生生何以不已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被忽略了。我们不能仅从日常的经验体会出发,将这个极其关键的问题看作是随手得到的,而是要对其进行哲学的思考与论证,从而揭示出其中确定的必然性和正确性。
周敦颐作为北宋五子中所处时期最早的哲学家,可以看作是道学的鼻祖。他的著作《太极图说》和《通书》都是以哲学体系化的方式进行写作的,虽然文辞简洁可谓古文运动之极致,但却已然构造出了一套完整的道学体系,对后世影响深远。
周子《太极图说》第二段“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寥寥数笔将万物化生的过程书写出来,讲得粗略和宏观,但已然明确指出了世界的变化不已和生生之意。“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同时也指向了变化何以永恒,生生何以不已的问题。《太极图说》并未明确地思辨性的方式回应这个问题,但周子的答案依然蕴含在了简短的文辞之中。

周子的思考蕴含在太极图的第二层和《太极图说》中关于阴阳动静的文字中。太极图的第二层并不能对应《周易参同契》中的坎离匡廓图来理解,原因很简单,若将左半部分看作离卦属阴不能对应文字“阳动”,右半部分看作坎卦属阳不能对应文字“阴静”。因此,我们只能单纯地将白色部分理解为阳,黑色部分理解为阴。只可看作左半部分是阳、阴、阳,右半部分是阴、阳、阴,不能直接对应坎离两卦,而中间部分的空白的圆圈则代表太极。太极图的第二层所表现出的哲学意味有三:其一,阳中含阴,阴中含阳;其二,太极寓于阴阳之中;其三,太极、阴、阳构成一个“三”作为动的结构。
太极图的第二层对应的是“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的部分。在理解“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需要特别注意,阴阳的产生并非一种顺序的构成,或者说并非是在时间性上构成太极由动生阳,动极则静,静而生阴的过程,而是文字书写所必然带来的结果,可看作是一种逻辑层面上的展开,应该理解为动便属阳、静便属阴,动静、阴阳互为条件。动与静,阴与阳可以看作是同一层级但侧重不同的理论分析上的太极的下一结构,“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就完全对应着太极图第二层的左右部分,说明了动静互为根据、阴阳互为根据,阴以阳为根据、阳以阴为根据,即阳中含阴,阴中含阳不可截然分割的状态,进一步说就是这个世界不存在完全孤立的阴和完全孤立的阳,也不存在全部纯然的阴和全部纯然的阳。在这里动静、阴阳只是一种名称,用来表征这个世界中彼此有分别的、对立的基本要素。在中国哲学的传统中,阴和阳是一对最根本的关于分别与差异的概念,这世界中一切的分别和对立都可收纳于阴阳之中。
有了这些基础的认识后,我们就可以更深刻地展开哲学性的分析。我们首先要思考变化永恒或生生不已意味着什么,其关键在于对“变化”的把握。“变化”出自《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其中孔颖达疏:“变,谓后来改前;以渐移改,谓之变也。化,谓一有一无;忽然而改,谓之为化。”我们不难看出无论是世界的生生之意还是对任何一个具体存有的变动来说,变化最根本的是指向差异的不断产生,也即变化永恒或生生不已意味着不断的生成分别和对立。整个世界由各个部分组成,因此我们考虑最基本的变化产生模式,即针对某一具体实存而言的变化产生模式。倘若是面对绝对虚无,便是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以产生分别的因素,“有生于无”的变化模式是不合道理的。倘若是面对全然同一之物,既是完全相同便毫无相互作用的可能,只得陷入僵化和死寂,变化无从谈起。而唯一可能产生变化的前提就是具有相互作用,而这种相互作用就源于分别与对立的要素。将这种变化模式化简到最基本的状态就是周子所言的“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也即太极图的第二层。阴阳是整个世界最基本的对立分别的因素,或者说阴阳表征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对立分别,由于存在区别,阴阳相互作用,从而产生差异和变化。同时这个世界无论何时何处都不存在孤阴孤阳,也不存在纯阴纯阳,故而对于任何一具体实存,对于任何一种变化,一定是阴中含阳、阳中含阴的状态,也就是说任何一具体实存成为其自身的同时包含着对自身的否定性因素,或者说某一状态中包含着区别于不同于这一状态的因素。由于自身包含着否定性因素,从而在相互作用下自身状态发生变化,而变化之后的状态依然阴阳互含,依然蕴含着当前状态的否定性因素,因此会继续产生差异发生变化。也正是阴中含阳、阳中含阴,阴阳互为条件、互为根据,从而保证了差异的不断产生,即变化何以永恒。而世界作为一个整体及其各个部分都是由这种基本模式构成的,因此整个世界都处在永恒的变化之中,即生生不已。程子曾言“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这也直接指向了太极图第二层和“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唯有阴阳这种互为条件、互为根据的对立分别,才可确证变化永恒或生生不已的必然性和稳定性。
编辑:于秋源
校对:杨雨蒙 黄一帆
策划:马瑞
审核:马瑞 高晗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