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远山淡影》是石黑一雄技惊文坛的处女作,一部问世30年仍在不断重印的名著。其“感伤与反讽”的融合、平衡令人犹记。舒柳同学在读完这本书后深有感触,写了这篇文章记录自己所感。
回忆,我发现,可能是不可靠的东西。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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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自身真实的过滤器,但若一个人不得不过滤掉太多真实,他将开始一个自我重建的过程。
石黑一雄的处女作《远山淡影》,讲的就是回忆与构建的故事。讲述了一个移居英国的日本寡妇对故土、故人的回忆;讲述了战后长崎一对饱受磨难的母女渴望安定与新生,却始终走不出战乱带来的阴影与心魔,最终以母女成功移民,而女儿自尽作为悲情结局。然而她的故事,部分取材自他人,直接剖析事实似乎是一件很残忍又残酷的事情,回忆实际上成了真实的掩护,这或许可以体现出作者的一定的悲悯情怀。
人们总是愿意活在美好的回忆里面而不愿意直面惨淡的生活,这或许是人类的一个通病吧。回忆就像神奇的画笔在所有的阴暗处画上一朵盛开的花,让人忘记现实的痛苦和迷茫,活在虚拟世界里不可自拔,打造的桃花源记,以为真的可以永远怡然自乐。但事实呢?答案可想而知。
我总抱有一丝幻想,佐知子和万里子是存在的。可是母女之间的矛盾在佐知子违背诺言淹死女儿心爱的几只小猫、达到高潮时,回忆再次戛然而止。文末,妮基即将离开,悦子淡淡地在心中戳穿了自己编织出的谎言:佐知子、万里子终归只是虚构的人物,而悦子所回忆的,事实上正是她自己所不愿承认的经历。悦子知道,女儿景子自杀的根源并非在英国而在日本。倘若当初没有强迫女儿离开,或许景子就不会像在英国这样孤僻、自闭,最终自杀。也正是出于“景子的死是否是因为我?”这样的拷问以及内心中早已得出的肯定的回答所带来的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才使得悦子不敢坦然地面对这一段遭遇。这也正是作者在安排叙述者时的良苦用心,用不清晰的讲述来掩盖主人公的创伤。
由虚实难辨的记忆碎片所串成的故事,气氛悲凉而诡异,直到此刻仍使我感到不安。因为回忆太痛苦了才会选择忘记,就像医学上也有选择性失忆这种病症,因为自己太过于内疚才会依靠他人影射自己,因为都不敢相信自己可以熬过那段黑暗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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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多费笔墨于故事严密的逻辑性与悬念性,而是构造一个在常识中本应泾渭分明的领域的混淆认知。当现实成了回忆,是否就可用虚构的故事来美化改变?主角绝非一人,生活中,太多人会下意识地改造自己曾经的伤痛。我们明知这样的行为是逃避,却依然不加反对并且任其发生。
佐知子对自己的欺骗并非只是在那几天的回忆,而是长久以来就这样说服自己:我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在掩饰的是自己的自私与自责。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么小的孩子在巨大的灾难过后是否可以迅速适应新的环境,重新找到适合的生存方式;当然大女儿也没有考虑过母亲是否可以承担起自己的种种要求。在混乱的时代下,当两个互不理解、各执己愿的人,因血缘的纽带被联系在一起以至于产生这样的矛盾,带来的只能是精神上长期的折磨与毁灭。从这种程度上说,大女儿的死与佐知子密切相连。
故事已故,随风而去,大多都不愿意再提起。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记录、讲述、都是最残酷的。流年本就担不起白纸黑字的惊心——于是久而久之,人们逐渐混淆了故事与回忆,扯过了时光的山岚,将回忆里远山的棱角分明遮成了难辨名姓的传闻。如果真实的回忆太过于痛苦,那不如讲一个故事:随风远去的过往,没有人会在意的真真假假的曾经。
石黑一雄,这位伟大的日裔英籍作家,他的文字少了一份无影灯下手术刀的锐利冰冷,他那文字中精心雕琢的刻画和简朴淡雅的气质,使得作品更多的是像冬日午后阳光一样的温柔朦胧。
这样的故事与叙述让我想到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中国文坛兴起来的“伤痕文学”。十年文革带来的上山下乡活动,知识分子、知青、受迫害官员及普通百姓在那个不堪回首年代里的悲剧性遭遇引出的文学作品。这类作品中充斥着对当下和未来的迷惘、失落、苦闷和彷徨,就好像战后长崎,炮火已停息,而阴影尚未散去。而受过迫害的人们,岁月已经远去,回忆却不曾在午夜放过自己。
丧失不可逆,止痛也只是暂时。所有平静朦胧的外观之下,隐藏着尖锐的疼痛与难以追溯的平静;在看似淡然的外表下是风起云涌的冲动愤懑和逃不出的悲伤和血淋林的伤痕。石黑一雄写道:“那种恐怖从未消失,但已经不再是傲骨的伤痛。人是可能与任何恐怖的事生出一种亲密关系的,就如同是自己身上的一个伤口那样。”所被遮蔽、诗化的并非是历史残暴的外观,而恰是这种模糊的疗愈与曲折的和解。它就宛若是清淡如烟的山景,远近不明,恍若已自呈为远去的幻境;可一旦亲近,依旧是巍峨不朽的伤,不移不动。
难道就要绝望了么?当然不,生活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们,我们也不会允许自己随便的妥协。
我们自以为生活杂乱无章而信手拈来,实则却在走一条被前因后果所约束的道路。无论怎么去装饰已离现在十分遥远的以往的狼狈,都无法逃开现实生活里依然存在并且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远山淡影了。
【责任编辑:杨馨哲 熊静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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